25岁硕士因网贷自缢,5千借款7天后需还7千

热辛地2020-02-18 14:19:58

刚下过一场雪,凌晨三点多,罗正宇打开房门,走上楼梯,在旅店的楼顶徊。

4点23分,他返回房间,在手机便签上写下遗言:我去死了。自杀的。在武汉玩了一年。什么事没做。没什么遗产留下。借了一屁股债,不会还了。我太幼稚了,大人和我说的都是对的。可惜我明白太晚。都是我自己的错。对不起……

第二次,他又爬上楼顶,5点00分,再次返回房间,在便签上写道:老板,你立即报警吧,我在顶楼上吊自杀了,对不起……之后,罗正宇第三次爬上楼顶,没有再走下来。

2018年1月29日,早上七点左右,旅店工作人员到阁楼收被单,看见罗正宇悬挂在阁楼外的房梁上,脖子上套着一根白色的登山绳子,已经没了呼吸。


此处是武汉江岸区上海路,夹在江汉路步行街和汉口沿江大道(长江外滩)之间,是闹市里的僻静处。三层楼的惠风旅馆(化名)邻近一家天主教堂,看起来有些老旧。老板黄生铭说,旅馆开了十几年。

1月23日,罗正宇拖着一个深蓝色的箱子走进来,问黄生铭住一个晚上要多少钱。黄看了他几眼, “很平常的一个小伙子”,大概一米七,和他差不多,神情举止也没什么异常。

黄生铭对罗正宇说,58块钱一个晚上,最终又便宜了3块钱,给他算55块钱住下了。旅店对面的一家酒店,最低消费为118元一晚。

第二天早上,黄生铭问罗正宇是否要续住,罗说他还要住几个晚上,房费再便宜点。黄生铭又给他少算了五块钱,罗正宇付了200块钱,一共四晚的房费。房间在一楼,不到五平方米,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桌上是一台老式电视,电视后面隔出了一个洗手间。

一开始两天,罗正宇每天早上都会出去,到后面两天,他几乎不出门了。每天下午两点,黄生铭会敲所有房客的门,检查一下。他看到罗正宇的房间一直开着灯,在桌子边上放了一小袋零食,旁边还有一瓶矿泉水。

旅馆对面有一家万博娱乐app馆、一家便利店和超市,还有一个生鲜综合市场。黄生铭发现罗正宇经常逛这些地方,他有时消费几块、几十块,有时消费一百多,都是电子支付。


1月28日早上的六点,罗正宇在旅店对面的万博娱乐app馆吃了一份早餐,一共消费6块钱。杂酱面馆的李老板说,每天来吃的人很多,但他肯定罗正宇来过,“如果人在这里,我说不定就能认出他来”。

那天他回到旅店时,大约早上七点,黄生铭对他说,“你不要住了,你又不(出)去做事,早点回家算了”。罗正宇说,他还要再住一个晚上,要换一个房间,住的一楼晚上有老鼠,之后他又用支付宝付了50块钱房费。

罗正宇曾在1月19日给父亲罗立军打过电话,当时发现他手机欠费,帮父亲充了100元话费后,两人在电话里约好:罗立军1月30日晚上10时到武汉,罗正宇到时去火车站接他,在武汉游玩几天。

罗正宇还在1月27日给爷爷打过电话,说自己2月8日回老家天门市小板镇。这通电话只打了几分钟,听上去很寻常。

但是两天后的1月29日,上午9点多,在浙江绍兴打工的罗立军接到武汉上海街派出所的电话,说他的儿子罗正宇自杀了。这是两人约定见面的前一天。

罗立军一开始并不相信,以为是一通诈骗电话,但又担心儿子真出事,想起住上海路附近的儿子高中同学刘文峰,罗立军立即给他打了电话,拜托他去上海街派出所看看。刘文峰到了辖区派出所后,一位民警叫他上二楼刑侦科,刘文峰当时想:难道罗正宇一年不见,去搞传销被抓了?派出所民警翻出几张照片,照片里的罗正宇悬挂在房梁上,刘文峰瞬间趴倒在地上。

后来,黄生铭检查罗正宇手机时发现,他的支付宝余额只剩下七毛一分钱。罗正宇自杀时穿着一件酱色棉袄,“破破烂烂的”。当天上午九点,派出所民警和法医赶来做完尸检,才把他的遗体放了下来。

而罗正宇随身携带的蓝色背包里,只剩下一块钱和一颗大白兔奶糖。

2016年的夏天,23岁的罗正宇从武汉理工大学交通运输工程专业硕士毕业。

他的专业就业前景不错,罗正宇更是本硕连读,毕业后顺利进入一家大型国企,总部就在武汉。当时他以技术员的身份进到下属的城市轨道工程有限公司,之后被分到杭州项目部,离他父亲打工所在的绍兴不远。

入职两月后,罗立军去杭州看儿子,感觉罗正宇状态“很不错”,只不过脸上晒黑了一些,心里还挺欣慰。那天他也顺道去了罗正宇宿舍,宿舍里有四张床,有空调、洗衣机,感觉和大学宿舍差不多。

也许当时的罗正宇不知道如何表达他的烦恼。一个月后,前同事陈晓勇在项目部见到罗正宇,罗说起自己经常加班,晚上整理资料到很晚,白天又要到工地上做测量,工作和他所学专业关系也不大。

2016年11月,罗正宇突然跟父亲说,他想辞职不干了,父子在电话里劝说了四十多分钟。几天过后,他还和弟弟专门请假去到杭州劝,还是没用,罗正宇坚持要辞职,“他说,就像没上过这六年大学,他想到武汉学(计算机)编程,重新学一门手艺”。

罗正宇也曾在大学好友群里抱怨过:工地的工作环境太差,一个月工资只有五千多块钱,比他一个部门的本科生高出仅17块钱。他打算年后辞职,回武汉报计算机编程培训班,转行计算机软件开发,或搞智能交通,还称自己在看计算机二级等级考试教程。

当时群里有一个同学回应了:自学教程恐怕没有说服力,不怎么好找工作的。

2017年的2月,罗正宇在QQ上问同学蒋辉:现在报java培训班转行,你觉得靠谱吗?蒋辉回复他说:不靠谱……学java再失败咋办。罗正宇说:他不知道,现在也比较纠结。

2017年8月,群里人再次@罗正宇,问他在哪里,他说还在杭州的原单位。

事实上,罗正宇在2月就已经离职了。但离职之后,罗正宇去了哪里?谁也说不清楚。

其实2017年的新年一过,他就背着背包离开了家,临走前告诉家里人,他已经联系好了武汉达内培训机构,准备去学三个月的计算机编程再在武汉找工作。

但武汉达内培训机构的工作人员表示罗正宇没有在他们机构培训过。2017年夏天,罗正宇在电话里告诉爷爷,他去面试了两家公司,被其中一家公司拒绝了,进了另外一家公司,试用期每个月一千五百元。

之后罗立军问儿子在哪儿工作,罗正宇告诉父亲,他在武汉亿网计算机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上班。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有相关记录,该公司的经营范围为:计算机软件开发;计算机安装、调试;计算机及相关服务。但是该公司表示他们从未聘用过罗正宇,但不记得罗是否去他们公司面试过。


谜团与印记

罗正宇就这样离去了,不仅成了谜团,也给家人、朋友和同学留下深深浅浅的记忆片段。

罗立军去浙江绍兴打工的十几年,罗正宇一直由爷爷奶奶带大。爷爷罗成民起初在村里教书,罗正宇上小学时,他调入镇中心小学,罗正宇也跟着爷爷奶奶住到了学校。在爷爷印象里,罗正宇“老实听话,从来不说假话”。

家里的同辈中,罗正宇和堂弟罗春宇关系最好,两人经常一起聊学习、游戏、电影,好到“同睡一张床,同穿一条裤”。但罗春宇觉得,哥哥把很多事情和想法憋在心里,“没有一个人真正走进过他的内心”。

罗正宇成绩很好,高中同学刘文峰记得,那时大家都青春年少,唯一的任务就是学习,罗正宇偶尔去网吧玩游戏,仍能考班级一二名。2010年6月,罗正宇以将近600分的成绩考入武汉理工大学,母亲刘芬芬知道后,托人送来了四千块钱。刘芬芬说,罗正宇读小学的时候,她曾到家里来,提出想见儿子,被罗正宇的奶奶拒绝,说不应该让罗正宇分心。此后她又来了一次,没有见到儿子,之后她便不怎么来了,只让人不时的打听他的境况,还托人给罗正宇送过绣着“正宇”名字的衣服。

本硕连读的六年,罗正宇没有谈过女朋友,同学介绍女孩跟他认识,他也几乎都不跟对方搭讪。罗春宇记得有一次,他去学校看哥哥,室友告诉他,你哥找了好几个女朋友,“我说不信,他就一脸尴尬地笑着说,‘他不会信的’。他的大学同学刘文峰也说过,罗正宇跟不熟悉的人不爱说话,但跟熟悉的人一起话很多,而且很“逗比”。他至今记得,有一次,罗正宇和室友打赌,说自己可以从寝室穿门而过,“结果他从门上面的窗户爬到外面的阳台”。

读研时,罗正宇拿过学校奖学金。在研究生导师杜志刚眼中的罗正宇,是一位优秀的学生。


毕业后,罗正宇没再单独联系过导师,只偶尔在群里说上几句。到了2017年,他几乎不在群里“冒泡”了,像突然消失了一样。2017年3月,罗正宇的高中、大学同学肖勇打电话给罗正宇,问他在哪儿?罗正宇说,他已回杭州原单位。此后的几个月,他们不时在QQ上聊,还一起玩游戏。罗正宇会玩的游戏很多,他和肖勇一起玩“dota”——一种多人在线战术竞技游戏。

但是罗正宇给肖勇发出他们之间的最后一条QQ信息:唉,悲哀……

借贷与催债

罗立军有三个兄弟,两个弟弟每人一个孩子,只有他有两个孩子——再婚后,他又生了一个女儿。父母为照顾罗立军,把罗正宇当亲生儿子一样带,“爷爷每个月都有退休工资,还出去赚钱,就想以后为他结婚买房。”罗立军说,他们没跟罗正宇说过,但家里人都心知肚明。

“他有什么想不通的,为什么要走这条路……”奶奶哽咽道。

支付宝收支记录显示,2017年3、4、5月份,罗正宇的收入几乎为零,每个月支出两三千块钱;从6月份开始,每个月收入有一两千块钱,支出上涨到四千多到六千多元不等,且每个月都在还蚂蚁借呗和花呗。变化从2017年12月开始,支付宝里收入依旧是两千多元,但支出达一万二千多元,2018年1月,收入上升为六千多元,支出同样也是一万两千多元。从支付宝消费可以看出,消费增多主要是各种还贷,以及生活开支。

在罗正宇的手机里,金融理财栏里有13个网贷APP。

据此前媒体报道,13个网贷APP里有五万多元的分期欠款,大多是2017年12月和2018年1月所欠的。截至2月28日,罗正宇欠下的将近四万元的分期欠款,依旧每天在短信提示还款。除此之外,罗正宇还通过微信和QQ借款,一个叫“天誉金融”的QQ账号曾跟罗正宇聊天称,5000元起步,7000元到手5000元,七天还7000元,日利率达285%。另一个叫“盛世钱庄”的账号称,3000元到手2100元,七天期限,押金1000元。

大家事后回想,或许他一直在武汉流浪,根本就没有上过班。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度过这孤寂又绝望的一年。

1月31日,一个名为“A清收客服—安主管”的微信账号向他接连发出问号,之后不断发送信息:“等着,大年三十,群发你!!”2月2日,该账号接着发信息:我就是对你太好了,年前没有给我清帐的,我能让你过个好年,我跟你姓!!

2月1日,催债者通过微信发来的信息。此时,罗正宇已经过世了四天。

罗立军说,罗正宇走后的第二天,他在儿子的朋友圈发了一张“遗体接运冷藏协议书”的照片,之后依旧不时接到催帐电话。

尾声

罗正宇的家是天门市小板镇金科村一栋两层的白色楼房,前面有三颗梧桐树。从天门市到这里不到十公里路,四五年前,村里建了一座汽车城,从去年10月开始,罗成民每晚都到汽车城上班,他帮汽车修理厂看门,每个月工资一千多块钱。

家里很简陋,堂屋有一张黑色桌子和八张凳子,那还是十几年前,罗成民自己打造的,墙壁上挂了一副硕大的十字绣,上面绣着“旭日东升”几个字,也是罗成民自己绣的。从楼梯上二楼,是罗正宇和堂弟睡觉的房间,里面摆设很少,罗立军指着一张桌子说,兄弟俩平时在这里看电脑,更多的时候,他们跑去网吧玩游戏。

罗立军说,他很早以前就意识到,儿子交织在亲人的关心和恩怨中,家庭对他的影响很大。为此,他从前经常给罗正宇买书,后来又经常给他写信,但父子之间总是很少谈心。

罗正宇从杭州辞职后,罗立军为不给儿子压力,很少过问他工作上的事,一般都是节假日发个信息,问他怎么过,平时冷了,提醒他加衣服,并告诉他,要跟同事搞好关系……

罗立军说,他对儿子自杀没有疑问,但怀疑他生前受到胁迫,他向警方申请调查相关情况,目前暂未有进一步信息。罗正宇自杀前几天,接到过多个外地陌生电话。

2018年3月5日,罗立军再次来到上海路,在儿子曾经待过的地方来回走了三四遍,甚至还去了他理过发的地方,他花同样的价钱——35块钱,给自己也理了一个发。

(除罗正宇、罗立军外,其余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