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碗面开始

微笑公馆2020-09-01 09:28: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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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在海滨过冬,来的时候满不在乎地放弃了冲锋衣、棉裤、厚毛衣的后果就是在10℃的明媚阳光下感受-10℃的阴冷刺骨。

骑着咯愣愣的摩拜无意路过的这家街边小店,不过十几平面积、三五张台面,稍一抬头就要碰到的菜单显示这是一家陕西面馆。刚一提出要求,老板就明白了我要的“三合一”是什么,说着便用关中话盘我的底。“我不是老陕人,只是在西安呆过一段时间。”食物之外,语言更能表明身份。

滚烫的油泼辣子与西红柿鸡蛋和哨子一同在裤带面里翻滚,火红的辣子、金色的滚油、淡黄的土豆块、橙黄的胡萝卜丁、翠绿的豇豆段、棕色的肉丁、鹅黄的鸡蛋、嫣红的西红柿掺杂在劲道白嫩的裤带面之间,这种视觉上的缤纷已经带来了唾液腺的蠕动,配上四五瓣新剥的蒜,就着手机里《白鹿原》的示范,早已摆脱了切骨的冷酷阴鸷,辛辣刺激下的密密细汗也裹挟着味蕾重回关中平原。

哈!真是奇怪,这些天加班的疲惫和北风+海风的双重折磨就这样被一碗面给驱散了!《罗曼蒂克消亡史》里说:“大概是喜欢哪个地方,就会喜欢哪里的菜。”可惜,对于西安,或者说关中、三秦,我还没有到了喜欢的地步,不过是路过的驿站。

把步履和肠胃的时钟往回拨,自从18岁离开家,故乡的标签在生命中烙印越来越深,可是显现的却越来越浅,取而代之的是那些侵染进来的他乡味道,在本真之外镀上了一层致密的氧化膜。

在街边的苍蝇小馆里,目光自上及下左右扫荡的选择好一味瓦罐汤,细细啜饮品咂,那种微火慢煨的细腻和柔软也随着汤汁融进肠胃,似乎带着与生俱来的万转千回百指柔调和了江西菜肴中的肃杀红辣。在粗细的碰撞之间,转置行列式和蝉鸣,红色绿色的环氧地坪和篮球擦过篮网,红焰焰的山茶和白玉兰花瓣坠落到地面的声响一下涌了出来,像是按下水里的瓢,不断重新撞击着回忆的神经。

又像是在那个少有路灯的小区门店里,那家生意冷清的“新疆人家”,老板娘高高瘦瘦脸色苍白,很像莫泊桑笔端的某个角色,笑的虽硬却藏不住热情。那端上桌的大盘鸡有粗犷的葱段,桀骜不驯的皮牙子,还有绵软入味的土豆块;椒麻鸡里即使减了麻和辣,也没挡住深入骨肉的刺激和舌与唇被麻到失去感觉;至于堆彻在收银台旁的夺命大乌苏和奶啤,似乎也带着一种低调炫富的既视感。或者还有夫人偶一为之的抓饭,每每解馋又每每吃到撑个肚圆,似乎只有这般才能填平口腹的渴望和生命的坑洼。

还有这碗面,在此之前是夫人闺蜜的朋友ZY君做的,在我分不清“粗棍棍儿”和“细棍棍儿”之前,ZY君用海碗装了面,加了自制的龙首原牛肉酱和鸡蛋饼,当然也少不了白嫩的大蒜助阵,在“秃噜秃噜”的大快朵颐之间,收留我们熬过了那个孤单冷清的冬天。

是的,这些世间百味都成了回味过去的验证码,当它们再次叩开久违的味蕾,弹出的是和行李一同打包的记忆碎片。

2


对于这些侵染进来的他乡味道,我其实是很难分清正宗与否的。于是,对于食物的要求似乎走向了两个矛盾的极端:对于他乡珍馐的不断宽容和对于故乡家常菜异常的苛求与挑剔。

对于出生和成长的地方,我很难记清童年时哪一幢楼的装潢,哪一条街的崎岖,哪一扇大门的颜色,可是对于类似“为民大酒楼”里豆腐脑的那一撮香菜,大姨家那盆小包子的褶皱,舅舅家自制月饼压出的不同花纹,却如同施了咒的魔法,同时占据了胃和大脑,成了只读文件。

自然地,对于那些和只读文件微微不同的味道,都会被嫌弃——不用糖醋而用番茄酱的锅包肉,蘸酱菜配的不是自家发酵的豆酱而是超市的豆瓣酱,甚至于被人误解了东北酸菜和四川酸菜时内心的愤愤。

此时的我,就像《宽容》里的守旧老人,不允许一丁点对于只读味道的修改。面糊里裹夹着里脊肉,大火油炸的香酥脆软,混合着醋与糖的酸甜,金黄色里脊上点缀着香菜与胡萝卜丝的翠绿与橘红,往往幸福的口水会比泪水更快一步。还有厚重的铁锅里用木柴咕嘟咕嘟慢炖的酸菜,那必是东北肥沃的黑土里生长的健硕白菜腌渍而成,一丝不苟的切成细丝,烩上五花肉、粉条子、血肠、冻豆腐、豆角、玉米诸般食物,好像把这片土地上所有的能量也汇在了锅里,小火慢炖的不只是酸菜,同样的还有乡愁。

乡愁却是倔强的佳肴,可能毕生都无法将其融化。近乡情更怯,尤其当我关不住想念这些食物的闸门时,恐怕食物本身的滋味也不那么真实。锅包肉之流也许带着天然的“东北菜”属性,成了我回味的第一道菜,可是更早的记忆里真的没有它的靓丽色彩。

有人说,对于食物匮乏的恐惧可能写进了中国人的基因,每当我想起父亲经常提起的吃不饱和单曲循环的土豆时,我觉得我极可能也遗传了这种基因。儿时难吃到什么特别的东西,二姨从海南弄回来的大芒果,几个兄妹家分食几片,最后才发现中间的硬东西是种子;大姨夫从德州带回来的扒鸡,酥软无骨,仿佛这就是人间至美。那时姥姥给的长白糕似乎能满足一个小孩子的所有吃食需求,甜、难得和足够的多,而每次我心里的渴望和嘴上的推脱都会让那片长白糕的味道显得尤为甜美。现在,那片土丘长满了生菜和青蒿,而长白糕的味道永远不会再重现。

 人生天地间 

忽如远行客

感谢这些胃里和心底的味道

我牢牢拴住

不至如浮萍飞絮

不知根之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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